水手服、女仆装、宝冢歌剧…「大正浪漫」如何孕育日本动画的灵感


作者/ 若风
排版/ 阿糸

“实际上我们在赞叹大正的美好时,同样也需要具有思辨性,浪漫表象下必然也存在着很多人看不到的阴影。”

导言

少女文化、宝冢歌剧团、女仆装、水手服...你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些如今耳熟能详的东西,都几乎起始于100年前一个叫做“大正”的浪漫时代。

而在动画中你更是可以看到无数这个时代的影子:《千年女优》《樱花大战》《大正野球娘》等等,甚至包括如今正在热播第二季的日本国民动画《鬼灭之刃》

在历史上只有短短14年的大正时代(1912-1926),却给予了现代日本流行文化无比深刻的影响,如果简短概括和形容这个时期的样貌,那么讲述日本现代女性成长史的动画《窈窕淑女》中的台词或许再准确不过——

“时值浪漫时代,人们追求情感的解放。从明治到大正,积极地吸收西欧的文化并消化融合,在这首都东京正如多彩的花坛,迎来了百花缭乱,万紫千红的春天。”

《窈窕淑女》

《千年女优》

百花缭乱,万紫千红——在这个充满进步与激情的时代,西式民主体系在日本社会萌芽,旧时代女性的地位得到显著提升,咖啡、威士忌、时尚等等成为人们生活的关键词,十分有意思的是:这些时代印记也深刻影响了哪怕100年后如今的日本动画。

而本文便循着“大正时代对现代动画的影响”这个主题,从服饰、文化艺术、女性解放等角度去追寻还原那个叫做“大正浪漫”的时代。

大正浪漫的开启

19世纪,此时的日本处于由德川幕府统治下的江户时代,对内实施等级制度: 武士 、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对外则严格执行「文明用语」政策:禁止日本船出海贸易以及日本人与海外往来,偷渡者甚至处以死刑。

1853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马休·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率领四艘巨大黑色战舰以武力胁迫让幕府接受了登陆、开放港口的要求,并签订不平等条约,这便是著名的黑船事件,此事件标志着日本近代史的开端。不久,英、俄、荷等国援例而至,也和日本政府签订了类似的条约。

黑船事件

从黑船事件(1853)到明治维新(1868左右),史称幕末时期。面对幕府的腐败和外国的侵入,日本民间志士们决定发动推翻幕府统治的运动,同时幕府也在1863年成立了维护京都治安和镇压反抗人士的队伍:新选组。

幕府与倒幕派的对峙,加之外国势力干预,这动荡的局势被如今很多动画所描绘,如《浪客剑心》《薄樱鬼》《银魂》等。

《银魂》中以新选组为原型的“真选组”

《浪客剑心 追忆篇》中的主角剑心便是倒幕派的刽子手。

最终幕府于1867年倒台,新政权明治政府推动实施明治维新(19世纪60~70年代),这个改变日本历史进程的维新运动一方面废除与外国的不平等条约,对内推行三权分立,并施行武士废刀令和土地改革政策等。更重要的是,在文化和教育方面全面推行西化。

如果说在此之前日本幕府是极端的「文明用语」,那么1868-1912年的明治时代则开放国家通商,毫无保留地接受西方的社会制度、科技、文化,此后日本的经济、文化实力得到迅速提升,尤其是在1880前后,日本社会中甚至兴起了“脱亚入欧”的口号。

而这些积蓄起来的力量,终于在接下来的这个时代迎来了全方面爆发——大正时代(1912年—1926年)

和洋折衷

“日本自古就是一个善于吸纳外国文化,使之加工融合为本国文化体系一部分的国家。”

1912年7月30日凌晨,明治最后一任天皇睦仁病逝,当日嘉仁继位,改年号为大正。由于长时期、全面而透彻的西化方针,此时的日本社会之中早已充满了欧美等国的痕迹,从咖啡、威士忌、西服等商品,到随处可见的巴洛克式建筑,再到俱乐部、咖啡厅、电影院等文化艺术活动等。

1914年(大正3年)修建的巴洛克式风格的东京站,100余年后的今天仍在使用

身着西服、和服乘坐蒸汽火车的人们

但不可忽略的是,日本自古就是一个善于吸纳外国文化,使之加工融合为本国文化体系一部分的国家。就如同上图,这个时代的日本在全面西化的同时,仍保留着自身的一些传统。在他们看来本国文化为“和”(和风),外来为“洋”,他们所追求的是则是“和洋折衷”。

而作为“和洋折衷”最典型的例子,同时也深刻影响了如今日本现代文化的元素便是:服装。尤其是对于动画、漫画作品来说,创作者们至今仍不断从中吸取创作灵感。

(1)学生校服

明治时代末期开始,女孩子开始可以进入学校接受高等教育,甚至还有了专门的女校。当时的女学生一般身着传统服饰“袴”,并搭配一双皮靴,头上扎着缎带蝴蝶结。

尤其是当这些女孩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樱花和校园中,会被看做时尚和青春的符号。这种文化印记之深刻,在如今的日本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尤其是高中大学的毕业典礼中,很多女生仍然会身着袴出席。需要注意的是,袴其实属于和服(着物)的一种,主要是指下半身的服饰。

《樱花大战》

《千年女优》中女主角身着袴骑车穿行于樱花中

同时,在大正中期,水手服开始流行起来,并逐渐取代袴成为标准的女学生制服。如今,西式水手服已经是日本初、高中的基本制服,并且有着各式各样的风格款式,有些学生甚至会因为某个学校的校服更好看而选择考那所学校。

在历史上,据考证第一所引入水手服作为校服的学校是京都的平安女学院,时间为1920年(大正8年),而款式则为一体式。自此以后的很长时间里,走在日本的大街上,便可以同时看到身着传统袴与西式水手服的女学生们走在一起,就如同下图中《大正野球娘》中的画面。

《大正野球娘》

水手服和袴

日本第一所引进水手服作为制服的平安女学院(1920)

值得一提的是,从《鬼灭之刃》的台词可以推测,其故事发生背景正是大正元年。而动画中的服饰设计也十分考究,我们不仅可以看到身着西服的反派角色,也可以看到大正时代独有的日本传统服饰。比如鬼杀队的队服其实就是以大正时代男学生的制服为基础设计的,而动画中几乎每一个主要角色都披着的那件“披风”,同样也是大正时代流行的服饰:长款羽织

羽织作为日本传统服饰的一种,虽然并不是这个时代独有的,但是长款羽织确实是大正时代人们最爱穿着的服饰之一。

大正时代男生校服“诘襟”(也称学兰,左)鬼杀队队服(右)

大正时代长款羽织(左)《鬼灭之刃》(右)

(2)女仆装

除了学生装之外,在服装上最能代表大正时代“和洋折衷”的可能便是女仆装了吧。熟悉日本动画的观众一定对女仆不会陌生。作为当代ACG文化中“萌”元素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女仆装其实在100年前的大正时期便流行开来。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女仆装实际上起源于19世纪末的英国,一般为家中的女性佣人穿着,相应的男性则是身着西装的管家、执事。女仆装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殖民、移民风潮,流入了美国、日本等全世界很多国家。

日本第一家以“咖啡”命名的咖啡店

就像上文所说,明治维新之后大量西方用品进入日本,其中就包括咖啡。1888年东京开设了第一家可以喝咖啡的茶馆“可否茶館”。1911年东京银座开设了第一家以“咖啡”(カフェー)为名的纯咖啡店:カフェー・プランタン。为它命名的正是日本电影先驱之一,有留学背景的小山内薫

但与国外咖啡店不同,其服务员都是一些被称为女给,身着女仆服装的年轻女性。需要注意的是与西式女仆装不同,由于穿着习惯、剪裁方式有差异,日本女给所穿的女仆服是经过改良的(见下图),不过在一些深受西洋文化熏陶的富豪家庭中仍有穿着传统西式女仆服装的佣人。

大正女仆咖啡厅

大正中期,咖啡厅爆发式增长,并从而形成了恶性竞争,很多咖啡店要求女给陪客人聊天等,后来咖啡厅逐渐发展成了等同于“夜店”“俱乐部”性质的风月场所,直到战后才得到一定程度的治理。

当然,此时的女仆装概念与如今ACG文化中的女仆装有着很大区别,但无疑大正时期的这些印记也深刻影响了如今的日本文化,“大正女仆”现在甚至形成了单独的概念,在东京还有专门的“大正女仆咖啡厅”。

《千本樱》便歌颂了大正时代的日本的清新风气。

女性解放与文化艺术

“原初,女性实为太阳,即真正的人。如今,女性则为月亮。依靠他人存活、依靠太阳的光芒才能闪耀,实为病人般苍白面容之月亮。”——平冢雷鸟

大正时代最重要的关键词之一,在笔者看来便是“日本女性进入社会”。一方面进入社会意味着女性地位得以提升,女孩子可以接受高等教育,女性也可以进入社会工作。

另一方面,“进入社会”也意味着女性时尚、女性文化,甚至是女性消费能力在社会上得到认可。这股社会风潮在未来更是成为了日本少女漫画、少女杂志、少女歌剧等独特的日本文化的基础。

(1)女性解放

除了适时西方女性解放思潮流入日本,成为女性的思想武器,大正时代女性地位的上升更离不开的是一大批新时代女性和支持她们的人自身的努力和抗争。

在明治末期,即19世纪后半,日本社会中酝酿着一股解放旧世代女性的能量。1911年时年25岁的日本女性运动先驱平冢雷鸟(平塚らいてう)创办发行女性杂志《青鞜》,其目的是唤醒女性沉睡的思想。她亲自为创刊号写了一篇名为《元始、女性是太阳》(元始、女性は太陽であった)的词,这篇文章作为日本女性争取权益运动的象征,至今被很多人铭记。在动画《窈窕淑女》中也有被引用。

原初,女性实为太阳,即真正的人。如今,女性则为月亮。依靠他人存活、依靠太阳的光芒才能闪耀,实为病人般苍白面容之月亮。——平冢雷鸟

1920年她更是与另一位女性运动者市川房枝共同组织创立了新妇人写会,一生都为争取女性参政等权利奋斗。

平塚らいてう

1874年日本学者森有礼连载发表讴歌提升女性地位的文章《妻妾论》,他本人认为理想的女性应当是具有国家主义精神的贤妻良母,不仅能承担管理家庭、教育子女的责任,还能为保护国家安全、实现国家富强做出贡献。

大正时代之前,大多数女性几乎只能从事农业相关工作,而在大正妇女解放运动之后,女性可以进入学校、医院、政府中工作。对于女子教育问题,1872年国民教育制度改革,女孩子可以接受高等教育。1874年,首个女子师范学校:东京女子师范学校成立,1890年改名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也就是如今著名的御茶水女子大学前身(お茶の水女子大学)

进入大正时代后,女性教育问题得到进一步改善,代表着日本大学最高教育水准的几所旧帝国大学也开始陆续接收女学生。

“和洋折衷”的西式女子学校(《窈窕淑女》)

女性地位提升后,她们也需要发表意见的阵地,也有自己需求的表达。因此自20世纪初左右,尤以大正时代为高潮,女性杂志开始大量出现。除了上述《青鞜》杂志,还有面向妇女的《妇人画报》《职业妇人》等,面向少女的杂志《少女界》《少女世界》《少女俱乐部》《少女之友》《少女画报》等。

更重要的是,这些在明治末期、大正时代蓬勃发展起来的少女杂志,后来便成为了日本少女漫画、小说,甚至是一些青年漫画诞生的土壤。

比如作为少女文学先驱的吉屋信子代表作《花物语》便从大正5年(1916)开始在《少女画报》连载。以及描写女学生之间细腻感情羁绊的日本エス文化(sister)的作品也开始产生。而对于漫画来说,如果没有这些杂志,那么或许我们便不可能看到手冢治虫(《リボンの騎士》)水野英子(《銀の花びら》《星のたてごと》)西谷祥子(《花びら日記》)池田理代子(《凡尔赛的玫瑰》)竹宫惠子(《风与木之诗》)等人的作品了。


(2)对女性审美的改变

同样得益于女性地位的上升,大众对女性的审美也逐渐得到重视并变得多元化。在文学作品中有了更多聚焦女性现代生活状态的内容;从大正8年(1919)开始日本电影中终于有了女性演员;竹久梦二用自己独特的风格打破了传统女性审美的枷锁...

同时社会中也更加重视女性群体和孩子们的需求。新开的商场、剧团等陆续开始成立少年、少女歌剧团以吸引女性和孩子的光顾,其中最有名的无疑便是至今仍是日本国宝级剧团的“宝冢歌剧团”。

日本三大少女歌剧团:宝冢歌剧团、OSK日本歌剧团(1922)松竹歌剧团(1928)均成立于大正时期。其中宝冢歌剧团于1914年成立,起初只是为新开的百货商场招揽客户而成立的小歌唱团。但是从1914年首次公开演出以来,它逐渐演变成如今日本国宝级歌剧团队,拥有超过400名团员,4000余毕业生。

天海佑希,宝冢歌剧团月组最年轻的男役主演

宝冢歌剧团的成员皆为未婚女性,男角亦由女性反串演出,以华丽、细腻的视觉效果为主,同时坚持“清纯、端庄、优美(清く 正しく 美しく)”的座右铭,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富有魅力的演剧文化与女性文化。

团员需在宝冢音乐学校经过为期两年的严格训练和教育并在修毕课程后登台演出,合格的人才能被分配到花(はな)、月(つき)、雪(ゆき)、星(ほし)、宙(そら)5个组。

大正时代诞生的少女歌剧文化、对女性的审美方式,同样在100年后的今天仍然有着持续影响。单就动画来说就有《樱花大战》《少女☆歌剧》《歌剧少女!》等一大批与之相关的作品。

其中《樱花大战》系列不仅以大正时代为背景,更是作为Media Mix的成功案例光是相关歌曲就超过500首,更有大量衍生舞台剧、动画、漫画等。madhouse负责制作的动画系列讲述了女主角真宫寺樱来到帝都,参加了表面作为歌剧团,实则驾驶机甲反抗邪恶势力的帝国华击团。

游戏系列制作人广井王子曾在采访中明确表示,帝国华击团的灵感是来自小时候看到伯母参加“松竹歌剧团”的表演,而具体设定上则参考了宝冢歌剧团,将角色们分为花、月等组别。

近年少女歌剧相关内容仍然层出不穷,如著名的手机游戏·动画《少女☆歌剧》(2018)以及可以说是“宝冢歌剧团纪录片”的《歌剧少女!》(2021)

《少女☆歌剧》

结束

大正时代虽然只有短短14年,但其重要性远非一篇文章可概括。这是一个经济、文化全方位高速发展的时代。文学家芥川龙之介、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宫泽贤治等大文豪的创作期均涵盖这个时代;电影艺术在日本先驱们的努力下也处于蓬勃发展;绘画方面也有着如竹久梦二这样改变日本绘画潮流的大师。

遗憾的是因字数限制所以笔者只挑选了小部分和动画最为相关的内容进行介绍。但是从上述文章中,相信大家也能多少理解为何日本人将之称为“大正浪漫”。

最后,笔者想要特别强调的是,实际上我们在赞叹大正的美好时,同样也需要具有思辨性,浪漫表象下必然也存在着很多人看不到的阴影。1912-1928年,日本社会经历了一战、社会暴动(”米騒動“)、关东大地震,等等。而上文提到的女性解放运动,只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比如在20年代便呼吁的女性参政,直到1945年才真正成功实行,而如今的日本社会中女性地位仍然远远低于男性。

在大正末期由于美国经济危机、日本国内经济也面临崩溃。此时日本军国主义抬头,大正时代结束3年之后的1931年,为了转嫁国内矛盾日本发动了九一八事变...

无论如何,大正时代所表现出独特的文化现象、活力是非常有魅力和可贵的,如果这篇文章能为大家在看相关动画、漫画等作品时,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便最好了。


- END | 动画学术趴 -

修改于 2022-01-15 17:29
本文禁止转载和摘编

百家争鸣

深度好文,独到观点,全都在这里~

前往圈子

游民星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