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在胶片上画成动画?来了解下这一手历史悠久的黑魔术

       作者/ 爱瓜

  编辑/ 马小褂、彼方

  “直接动画的黄金时代注定将要落幕,但幸运的是它已书写了灿烂的一段历史。”

  1934年,正在格拉斯哥艺术学校就读的诺曼·麦克拉伦(Norman Mclaren)在学校仓库中发现了一台16mm胶片放映机。当时还没有摄影机的麦克拉伦找来了一些废弃胶片,刮去乳剂层,直接在胶片上绘制起了电影。日后,在胶片上直接作画成了这位动画大师的标志,麦克拉伦一生中用此法创作了数十部动画。其中有《忧虑滚开》(Begone Dull Care)这类抽象的影像实验。

  这篇文章,就让我们来介绍一下“直接动画”(Direct animation)这一诞生了许多妙趣横生的作品,却又十分特殊的动画类型。

绘制在胶片上的动画

  “直接动画”或胶片绘制动画(Drawn-on-film Animation)、无相机动画(Camera-less

Animation),指的是通过各类方法在胶片上作画的动画类型。这种形式所涉及的范围非常广,从业余爱好者的入门尝试、到知名动画人的惯用技术、再到跨越动画边界的探索试验,都活跃着直接动画的身影。直接动画的应用主要在以下两个方向延展:

  第一,作为一种成本低廉、材料获取方便、操作门槛低的的创作形式,直接在胶片上作画往往成为了没有足够资金和经验的学生和外行的首选。正如文章开头提到的麦克拉伦的例子,早期先驱在选择开发这一技术时,也多少有一些被物质条件限制的无奈。

  比如制作了最早的抽象动画的意大利人阿尔纳多·金纳(Arnaldo Ginna)和布鲁诺·科拉(Bruno

Corra),他们之所以选择在胶片上绘画,是因为找不到可以一次只拍一张的摄影机。直接动画的先驱连恩·莱(Len Lye)最早也是由于在拍摄画稿时出现的种种技术问题,才选择了这种越过相机的形式。在数字影片普及前的年代,在胶片上作画是许多人对动画和电影的入门。在几乎不需要任何指导的情况下,普通人也能通过在胶片上的刮擦体验到制作动画、创造运动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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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透明胶片上涂鸦的小朋友

  第二,由于胶片这一材质作为影像载体的特殊性和一些历史原因,直接动画一直在实验影像领域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并时常处在动画与摄影的边缘。胶片直接动画有时也被视为“手工电影”(Hand-painted Film/Hand-Made Film)的分支。

  诸如麦克拉伦、连恩·莱等许多以直接动画闻名的动画人也同时是重要的先锋电影作者。而像是著名的实验电影人斯坦·布拉哈格(Stan Brakhage)等人充满了快速剪切、打碎了连贯影像的作品,虽然同样着力于直接加工胶片,但并没有把创造运动做为重点,已经很难判断是否属于动画范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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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绘制胶片的斯坦·布拉哈格

直接动画的发源

  人类最早在电影胶片上直接涂抹颜料的例子可能要追溯到19世纪末。摄于1895年的《安娜贝拉的蛇舞》是最早的手工着色影片,片中舞者的衣裙随着舞蹈不断变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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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贝拉的蛇舞》

  但最早在胶片上绘制图案的可能还是前文提到的阿尔纳多·金纳和布鲁诺·科拉。他们在1910至1914年间完成了四部绘制在生胶片上的动画:《花》《春之歌》《四色效果的研究》《色彩的和弦》。他们的影片不止开启了胶片直接动画这一技法,也标志着先锋电影运动的开端。

  可惜的是他们的所有影片都在二战中损毁了。同时期,也有一些类似的早期实验,比较难以界定究竟是否是直接动画甚至是否是影片。比如美国人Mary Hallock-Greenewalt曾声称自己于1910年左右在卷筒胶膜上绘制了展现色彩变幻的动画,并制作了供单人观看的装置。同样,她的作品也没有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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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y Hallock-Greenewalt

  这些早期的作品大多已经消失。直到20多年后,直绘动画的方法才被连恩·莱与麦克拉伦重新拾起。1935年,当连恩·莱得到了英国邮政总局的工作后,完成了动画《彩色盒子》(Colour

Box)。这部动画被视为历史上第一部可考的绘制在胶片上的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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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色盒子》

  连恩·莱尝试了用刀、针甚至箭头等各种方式在废弃胶片上刮擦刻画,绘制了很多彩色线条、图形、纹理。之后连恩·莱又用此法绘制了《万花筒》(Kaleidoscope)、《彩色呐喊》(Colour

Cry)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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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色呐喊》

  至于麦克拉伦在学生时代的尝试,也没有被保留下来。1936年,他也进入英国邮政总局工作,两年后,麦克拉伦完成了他的第一部专业动画《机翼上的爱》(Love on the Wing)。这部动画用非常粗犷的白色线条绘制在录有其他影像的胶片上。影片用丰富的想象力展现了一对情侣通过信件表达爱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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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翼上的爱》

  之后,麦克拉伦又创作了《点》(Dots)、《星条旗》(Starsand Stripes)等直接动画短片。1941年创立加拿大电影局动画部后,他用此法为政府制作了不少战时宣传片,比如介绍战时通货膨胀与价格调控的《美元之舞》(Dollar Dance)、宣传一项战时储蓄运动的《四等于五》(Five for Four)等等。同时期,也有一些零星的直接动画实验,比如德国纪录片导演Herbert Seggelke的《Strich-Punkt-Ballett》(1943),但这部影片直到战后数年才与公众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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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条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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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元之舞》

  1949年,麦克拉伦创作了可能是他最重要的胶片直接动画《忧虑滚开》。在这部影片中麦克拉伦采取了更激进的实验态度,采取自由爵士作为配乐,取消画格而在胶片上绘制连贯的线条。这部影片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获得1951年柏林电影节银奖。进入五十年代后,胶片直接动画已成为了更加普遍的形式。

  【网页链接】

  视频:《忧虑滚开》

消失的画格

  无论是传统的纸上作业的动画,还是使用黏土等物质材料的定格动画,其原理都是通过逐张拍摄互有区别的静止画面来制造运动幻觉,都离不开帧、张、画格这样的基本单位。

  然而,在胶片上直接绘制的影片却可以把画格的概念彻底抛弃。早在连恩·莱的《彩色盒子》,就有这种尝试。影片没有把整条胶片分割成大小相等的画格,而是将画面一次性绘制在数帧胶片上。麦克拉伦在1947年的《D调小提琴》(Fiddle-De-Dee)也尝试了这种方法。《忧虑滚开》的一个片段中,麦克拉伦在胶片上划下了几条长长的白线,线与点伴着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挪移,十分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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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调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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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忧虑滚开》中的线

  另一种情况是,虽然有画格的限制,但动画师却并没有让每帧画面间的变化有迹可循,有时甚至刻意使它们毫无关联,从而让影片时刻处于一种闪烁、跳跃的动态。这种尝试在直接动画中非常常见。诸如麦克拉伦、斯坦·布拉哈格,再到后来的Steven Woloshen等人的作品中都有这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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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even Woloshen作品

  第一部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胶片直接动画长片也是一部时刻在闪烁的作品。这部作品完成于1970年。 西班牙艺术家José Antonio Sistiaga在看过麦克拉伦的影片后,制作了长达75分钟的无声抽象影片《…Ere erera baleibu izik subua aruaren…》。片名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整部影片由108000张透明胶片上的手绘组成,有些是逐帧绘制的有些是跨帧绘制的。

  他用毡尖笔、刷子、墨汁、肥皂沫等材料绘制了许多不断变换的星群、风雪、沙砾般散落的颗粒,这些星星点点在沉默的银幕上持续地执着地闪烁着。这些抽象意象不只是审美实验,也被Sistiaga视为政治表达的一种隐晦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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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re erera baleibu izik subua aruaren…》及其胶片手稿

  连恩·莱与麦克拉伦也做过一些打断连贯的图形运动、制造视觉间歇的动画。比如1958年的《自由激进分子》(Free Radicals),连恩·莱就在胶片上刻画了一根随着非洲鼓的节奏跃动、闪现的曲折白线。麦克拉伦1955年的《瞬间的空白》(Blinkity Blank)也是如此,只是图像内容更俏皮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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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激进分子》

  从欣赏流畅运动的角度面对上述这些影像实验是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但它们确实是先锋影像与实验动画的重要传统,是对动画本体的拷问。似乎毫不在乎运动效果的破坏性作画却依然使观众产生了动态感。

刮开乳剂

  一般而言,在胶片上绘制动画有两种方向可以走。一种是在被刮去感光乳剂、或已经曝光过的胶片上直接用画笔作画。另一种是在未经曝光就被冲洗出来、保持黑色的胶片上用刻刀划出图形,再根据需要上色。前文提到的《自由激进分子》《瞬间的空白》等影片就是用这种方式刻画出来的。

  这种直接动画也被称为“刮擦电影”(Scratch Film)。用这种方式刻画的胶片,即使不刻意上色,也会因刻划的力度不同而使乳剂本身呈现出不同色彩。奥地利动画作者Bärbel Neubauer在1997年的作品《Moonlight》便呈现了从深绿到浅黄再到亮白的多层次的瑰丽色彩。而VickySmith则因为认为像《自由激进分子》中那种划痕太硬朗了,于是她在制作《Primal》时,用药物将胶片软化,从而刮出了更柔软、更不稳定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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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ärbel Neubauer《Moon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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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imal》

  加拿大电影局的卡罗琳·丽芙(Caroline Leaf)于1991年创作的《两姐妹》也是用这种方式刻画的。《两姐妹》是鲜有的叙事性比较强的直接动画。为了更方便地刻画人物,丽芙采用了相对较大的70mm胶片,而非其他直接动画更常用的35mm、16mm甚至8mm胶片。

  这部10分钟的短片压缩了丽芙本人创作的1小时体量的剧本,讲述了一对各有缺陷、互相扶持的姐妹的隐居生活。黑色的胶片恰好表现了小屋中黑漆漆的环境,当剧情中的阳光照入时,胶片表面的药物也被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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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姐妹》

  刻画胶片这种方式也许是最亲近材料本身特点的创作方式。Steven Woloshen在他介绍直接动画的著作《Scratch, Crackle & Pop!》中,有一处特别有趣的细节:判断胶片乳剂究竟在哪面,最快的方法是将胶片用嘴唇含住。正是对那层薄薄乳剂的专注掌控让直接动画在创作体验上变得如此与众不同。胶片意外的磨损、划伤也可以为作者带来愉悦的体验。

  第一部Imax动画短片《Pandorama》的作者Nina Paley曾表示,制作这部短片时的环境充满了扬尘,并且有一只猫会不时地窝在施工中的胶片上。但她认为扬灰与猫毛带来的瑕疵正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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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ndorama》

  对实拍影像而言,刮伤感光层而形成的瑕疵感也是很重要的影像风格。斯坦·布拉哈格使这种技法发扬光大,甚至进入了好莱坞主流电影。Jordan Baseman的《Little Boy》是一部讲述广岛幸存者的抽象影片。片中用纯粹的光影表现爆炸,但星星落落的胶片伤痕也贯穿了全片。这些疵点制造了爆炸之外的另一个视觉空间,强调了目击者和他心理活动的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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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ttle Boy》

人造音响

  对声画关系的讨论是实验影像非常常见的母题。许多抽象动画被制作的初衷就是探索“视觉音乐”的可能性。比如从80年代开始制作直接动画的美国人Stephanie Maxwell便一直保持着和许多专业作曲家的密切合作。而自由奔放的爵士乐则特别受到青睐,麦克拉伦的《动感涂鸦》(Boogie-Doodle)、《忧虑滚开》和《短衣》(Short and Suite)都是以自由爵士为配乐的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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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胶片作为影像和声音的载体,使直接动画为这一问题带来了新的思考空间。有声胶片的录音轨道在胶片的边缘,通过电流波动将信息刻在胶片上。而麦克拉伦则开始尝试自己在音轨上刻画人造声响,也就是所谓的“动画声音”(Animated Sound),正如他在胶片上绘制图案一样。

  麦克拉伦从《机翼上的爱》就开始尝试这种方法。在1939年到1940年间,麦克拉伦还创作了《伦巴》(Rumba)、《环》(Loops)、《点》等两分钟左右的短片,也用到了这种方法。这些短片有着非常浓郁的趣味性,比如在《环》中,麦克拉伦在胶片上绘制了两坨不断变形、舞蹈的红线,不时发出类似电流的啵啵声,非常诙谐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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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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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

  在麦克拉伦之后,也有不少继续探索声画关系的动画。1972年,正在大学就读的英国艺术家Lis Rhodes创作了《Dresden Dynamo》,这部影片同样是通过直接在胶片上制造声音,将视觉信息翻译成了听觉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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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resdenDynamo》

  加拿大动画人Richard Reeves则非常钟情于处理这个问题。他从80年代末开始绘制直接动画,大约自1994年的《Zig Zag》开始,他作品中的音响便全是在胶片上刻画的。他最重要的作品是1997年的《Linear Dreams》。Richard Reeves在介绍他的工作方式时,表示他一般会先绘制声轨,然后再根据声音绘制图案,这样有助于匹配图像与声音间的节奏。

  【网页链接】

  视频:《LinearDreams》

更激进的实验

  仅仅在胶片上绘画图像、刮刻音效并不能满足所有人。一些艺术家开始在胶片上进行更激进的实验。这些实验主要着眼于开拓更多可能用于胶片上的材料。前文已提到多次的斯坦·布拉哈格是美国非叙事电影的重要代表,被认为是20世纪最重要的实验电影作者之一。

  除了直接刮擦胶片乳剂,他还发展了将物件直接按在胶片上进行曝光的方法。这种方法需要在暗房中,将小物件固定在未经曝光的胶片上,再用手电筒等光源对胶片进行曝光。起先,感叹于飞蛾生命脆弱的布拉哈格企图用摄影机拍摄活飞蛾,但效果不佳。于是在1963年的《月光》(Moonlight)中,布拉哈格将飞蛾尸体、枝叶、花瓣等物件用胶带粘在胶片上曝光,完成了这部他最受欢迎的作品。之后他也用类似方法完成了《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1996年,布拉哈格甚至由于长期在胶片上涂抹煤焦材料而患上癌症,并最终因此去世。

  【网页链接】

  视频:《月光》

  布拉哈格的作品影响了很多人。Bärbel Neubauer在她的作品中也使用过将物品放在胶片上曝光的方法。Kayla Parker在制作《日落大道》(Sunset Strip)时,甚至用到了长筒袜。Stephanie Maxwell则会用掰弯掰折的方式处理胶片以获得特殊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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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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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phanie Maxwell作品

  但在用各种方式“折磨”胶片上走得最远的可能还是纽约独立影人Jennifer Reeves。她会在胶片上涂抹很厚的颜料、化学药品甚至毒品粉末,再用电吹风将其吹干。因为热风形成的开裂纹理是她的一大标志。Reeves试图通过2011年的《垃圾填埋场》(Landfill)表现对人造垃圾的担忧。她将胶片临时埋入土中,让泥土中的酶分解乳剂层,再挖出来进行上色。当然,胶片经过这些折腾后已经无法直接放映了,只能重新拍摄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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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垃圾填埋场》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胶片本身作为影像载体的作用已经被剥离,Reeves的胶片更像是缩小的画布。类似地,英国独立影人Jodie Mack讲述二战时期故事的《Lily》(2007)中也没有把胶片作为影像载体,而是将一条条胶片当作定格动画的材料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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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ly》

旧媒介的明天?

  其实,除了本文给出的例子,还有非常多运用直接绘制、刻画、处理胶片的技术制作动画的作者。很遗憾,像早先的抽象动画师Harry Smith、Roberto Miller、Rose Bond,到一些近年仍在致力于直接动画的诸如Luis Recoder、 Ian Helliwell、Thad Povey等人的工作都来不及在此谈到。

  正如文章开头所述,胶片直接动画是一种门槛很低的动画形式,它的相关实践是非常分散且私人的,很难梳理出明晰的整体发展脉络。不少看起来十分相似的作品其实互相并没有影响,还有不少动画人制作的直接动画只是他们学生时代的小插曲。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散落各地但源源不断、或者粗糙或者激进的小型实验给予了直接动画长久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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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even Woloshen的著作《Scratch, Crackle& Pop!》

  然而,在数字化日益普及、电影胶片逐渐退出舞台的今天,直接动画的未来可能真的打上了问号。固然,胶片作为一种材料的特殊性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胶片变得奢侈了,已不再是从前那种易得且必要的入门产品,未来的麦克拉伦不再可能从仓库里翻出胶片放映机来。

  曾经对传统的直接动画技艺十分固执的Steven Woloshen,也在2013年后不再用胶片为学生放映作品。在用手机就能完成拍照的时代,年轻人有太多条通往动画的道路。直接动画的黄金时代注定将要落幕,但幸运的是它已书写了灿烂的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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